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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公三畏

 
    道光二十一年夏七月,西安城外,有一须发斑白的老者即将告别他的老妻,踏上前往新疆伊犁的谪戍之路。送行的还有几位面露悲愤之色的年轻人,这几位正是在得知他谪戍的消息后从各地赶来的他的学生们。此老者不是别人,正是两年前在广州虎门做出震惊世界的硝烟壮举的林公则徐。
    年轻人赵云汀是林公己卯年会试时的学生,是林公相当器重的学生领袖。赵云汀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愤,对他的同学们说:“老师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此心天日昭昭。朝中小人,蒙蔽圣上,致林公颠沛谪戍伊犁。我等学子,此时应集结起来,尽最大努力,为老师鸣冤。”
    林公听言,厉色曰:“不可如此,尔等若执意如此,不是帮我,而是害我。”言毕,口占七绝一首: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谪居正是君恩厚,养拙刚于戍卒宜。
    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
众学生听罢林公的七绝,已经知道林公的心意,只得挥泪而别。
    短短56字,字字珠玑,其中的颔联一句更是被两任共和国总理朱镕基和温家宝在记者招待会上引用。为何如此呢?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此处的“畏”并非畏惧、畏怕之意,而是一种谦卑的态度,一种从低处仰望高处的视角。林公在一首诗中把这“三畏”都体现出来了。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林公当时已是知天命之年,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疝气发作,行走不便,一心为国肝脑涂地,却横遭谪戍伊犁的不公,正是个人内外交困的时候。而当时神州大地内有农民起义,外有敌国犯境,也是内外交困。首联一语双关,将个人与国家的困境铺陈出来。赵云汀们听到此句,看到老师神疲气衰,想起国家四处烽火,已是泪如雨下。“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此颔联的典故出自春秋时期郑国子产的名言。子产是与孔子同时代的一位政治家,孔子对子产的为人和施政理念都比较赞赏。当时郑国“国小而逼,族大宠多”,子产在郑国进行了内政改革,整顿贵族田地和农户编制,承认土地私有,按田亩征税等。当他的改革受到别有用心的一些人诽谤时,他说:“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林公常把子产的这句话挂在嘴边,在这首口占七绝时就直接引用了,此林公“畏圣人之言”也。
    颈联“谪居正是君恩厚,养拙刚于戍卒宜。”毋庸多言,连谪戍新疆这么大的事情林公都毫无怨言,反而感到“君恩厚”,可见林公之“畏大人”的程度。笔者有幸搜索到林公书信数封,道光皇帝与林公君臣情谊远非今人想象的“替罪羊”关系,而是另有隐情,这是另话,此处按下不提。
    林公有此“三畏”,反而心中坦荡光明,不觉得丝毫委屈,这是他的学生们达不到的胸襟。所以他最后写下“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的尾联。与首联的无可奈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西去之后的林公在伊犁又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与这“三畏”不无关系。
    是故笔者有言:畏应畏之事者,无畏。无畏应畏之事者,无知。前者英雄,后者草包。
□每周一经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大学》
    商汤王刻在洗澡盆和浴缸上的箴言说:“如果能够一天有新的进步,就应保持天天进步,进步了不能停止还要更加进步。”《康诰》说:“激励人们不断改过自新,每天都能成为一个优点更多、缺点更少的人。”《诗经》说:“周朝虽然是古老的国家,励精图治后就要有新的发展,新的气象。”所以,品德高尚的君子总是会用尽一切办法使自己改过自新、不断完善自己,铸造完美的人格。
 
    文章来源:福州晚报(2013.6.5  A29 正祥·道德学堂)  ■君山悦